二十一
大觉寺院里,几株玉兰开得正旺。
赵怀安足尖轻点,自天王殿的金绿琉璃瓦上似草上飞一般平平掠过,贴着大殿前头的柱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地上,身子一转就进了后殿,堪堪一群身着天青飞鱼服的侍卫打殿前经过。
他是得到情报,东厂几个头目最近为了掩人耳目,都躲在大觉寺议事,因此孤身寻到这里,意欲伺机行刺。他旧时也做过八十万禁军教头,京城的地盘他并非不熟,大觉寺他也曾陪家里人去上过香,如今物是人非,院中一株玉兰古树依然开得旺盛,厚重的白色花瓣飘落阵阵浓香,春风习习,满院暖阳,未免令人触目伤怀。
赵怀安将双手负在身后,仰头深深吸了口气,他已近不惑之年,这些年来经历了许多事,对人情世故已经看开了很多,但对于这些过于美好的事物,他的心中仍然会生出微微的愁绪:他不得不为它们的美好而感动,也为所有美好的事物不得长久而感伤。
这是一种近乎于中年人的情绪了。
就像他在客栈失去了风里刀的下落之后,他也一直没有放弃打探这个人的消息,尽管他们只是在茫茫江湖之中萍水相逢,但他的心里却始终放不下这个美好的年轻人,他想要知道他的下落,想要知道他是否平安,想要再见上他一面。这不是一种少年人的情热,不是占有的欲望,而是一种中年人的柔情。
他想起那个美好的年轻人的时候,心里会有一种非常温暖的感情。
就像他离开京师多年之后回来,看到大觉寺的这棵玉兰古树仍然开得旺盛,心中不由地涌起的那股柔情。
但他并不会放纵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。
他珍惜所有出现在他生命中美好的事物,是因为它们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少、停留得太短暂了。
他所要面对的,往往都是世间最丑陋的一面:杀戮,鲜血,尸体……是他这些年来见得最多的。
他的当务之急,便是对付聚集在大觉寺中的东厂党羽。
赵怀安身影轻巧,似一条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,避开巡逻的侍卫,向大雄宝殿后头寻去。西厂成立之时他已离开京师多年,因此并不识得西厂那天青色的飞鱼服,只是一路上所见那些侍卫所穿的与往日所见东厂服饰有异,赵怀安的心中也不禁疑惑起来。他见大觉寺中看似空阔寂寥,实则巡逻的侍卫人数众多,只是分为几队穿插在四进院落之间,才令他一开始疏忽了这不寻常之处。
莫非他这一回得到的情报有误,大觉寺已经成为了一个陷阱,他自以为闯入得神不知鬼不觉,实则是敌人故意诱他进入……
赵怀安心中一凛,握紧手中剑柄,只听东侧与西侧走廊上同时传来脚步声,是两队侍卫同时巡逻到了此地。赵怀安左手在走廊扶栏上轻轻一按,身形跃起,窜入离他最近的窗格之中。
匆忙之间,只见那大殿之上悬着天量寿殿四字。
赵怀安一进入那大殿之内,只觉得眼前骤然一片漆黑,他是自明亮的院落进入到这个四面都垂着布幔的暗室内,一时之间竟是什么都看不见。原来那大殿极高极深,室外的光线照不进来,待他眼睛慢慢适应了这片黑暗,只见四周俱是高大佛像,自幽明光线之中森然俯视着他,大殿正坐一尊释迦摩尼佛像,佛祖拈花微笑,那佛像造得优美,眉目生动,竟让他有种眼熟的感觉。就在这时,他才骤然发现大殿之内并非只有他一人,就在佛祖坐像面前,静静站着一人,那人头戴乌冠纱帽,身上披着一袭极其华美的银青披风,那长身玉立的背影,正是他虽只见过几眼却已熟记在心的模样……
赵怀安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,他低声唤道:“风里刀?”
那人回过头来,只见一张粉面玉琢,眉目如画,一双杏眼微微挑起,眼角一抹黛色,更增三分妩媚,三分肃杀。
赵怀安不由愣了神,眼前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那人极像,但眉眼神情却是截然不同。
就好比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被抹上脂粉,点上绛唇,梳起头发,穿戴起华丽的衣裳,被人做成了精致的人偶一般,那模样既美丽又诡异,竟令人有些不寒而栗。
只见眼前此人面容沉静,看似毫无表情,眼中却又像含着笑意,那神情既像是高高在上,又仿佛带着几分宽恕的悲悯,眉眼之间,竟与那佛祖宝相隐隐相合。
那人的手指轻轻抬起,轻拂着供桌之上青瓷贡瓶中所插的那枝玉兰,那一双浓密扇睫倏然抬起,两道冰冷如水的目光自那双姣好的杏眼中骤然直射向赵怀安,手指轻弹——
赵怀安望着那张脸出神,突然之间听到破风之声,他急忙侧头,脸颊已被那物带起劲风擦出一道血痕,与此同时,又有数道破风之声,赵怀安收式在怀,双手一出一夹,只见落入掌中却是数片洁白的玉兰花瓣。只见那人纤长手指轻轻捻起一朵玉兰,举在眼前,神情端庄,正如佛祖拈花。
赵怀安凝神戒备,他这次看得仔细,只见那两根素白纤长的手指轻轻一捻一弹,那数枚花瓣竟似刀片般射向自己,赵怀安向后跃起,堪堪避过,心中暗自心惊,一则是此人看上去模样年龄俱与风里刀相仿,却是气功惊人,能以气驭物,竟能将柔若无骨的花瓣当做刚硬的刀片以气劲射出,二则是此人独自站在这殿中,看他虽是一身文弱书生打扮,但衣物俱是精美华贵,镶金嵌玉,想必此人来头不小,甚至身份可能在统领东厂的太监头子之上。
这个人……究竟是什么身份,为何会出现在大觉寺中,与风里刀又有何种关系?
赵怀安心中念头急转,脚下却丝毫不停留,他见此人功夫极高,又顾虑外面巡逻侍卫,知道此刻自己无法恋战,因此足尖一点,便想从窗格之中撤离大殿,先离开大觉寺再做探查。谁知就在刚才短短时间内,这天量寿殿四周已经布满了西厂侍卫,将这大殿团团包围起来,其中一人手持双剑,运转如风,赵怀安与他交手数下,竟硬生生将他逼得退回殿内。他甫一转身,又见大殿之内昏暗光线中一道白光向自己飞来,他以为又是玉兰花瓣,双掌齐出,却暗道一声不好,原来那物挟带森冷寒气,竟是一把子母剑的子剑。
赵怀安飞身而起,双足在大殿立柱上一点一蹬,身形游走,以守为攻,那把子剑也犹如有自己意识的活物一般如影相随,赵怀安且战且退,那人手中尚有子母剑中的长刃未出,见他操纵子剑的灵活妙变,足以想象此人剑法之高明,赵怀安心中盘算,他须得在此人拔出长刃之前将他击倒,否则脱身无望。
转念之间,赵怀安已经拔剑在手,一手运剑如电,绞向犹如毒蛇一般游走不定的子剑,另一手则抓起供桌上的一只铜制香炉,撒向那人。那人扬起披风,身形急旋而出,那银青缎披风在他身上转成一个极好看的圆,赵怀安又是一剑刺出,本意是将此人逼得不得不后退,自己好脱身而去,谁知那人腰肢极软,一仰一扭,非但避开剑锋,更是长袖轻摆,一掌击出,转守为攻,那身姿妙曼灵动,竟像是踏歌起舞一般。
赵怀安赞得一声“好”,重新攒剑上前,他本身担任过禁军八十万教头,一身功夫已足以傲视群雄,在江湖行走多年之后,其对敌应变更是经验老到,出手已无定法,可谓是遇强则强。因此赵怀安面对雨化田,虽知此人武功深不可测,其招式精妙,更是远在自己之上,却是丝毫没有气馁怯战,相反越战越勇。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两人剑掌往来已过百招。
雨化田原本脸上施过粉黛,脸色极白,不似真人,等到百余招过后,脸上才隐隐有了血色,一张粉面变得白里透红,双唇也越发显得鲜红娇嫩。他的功夫以气功剑法为长,其中气功最为消耗内力,赵怀安与他贴身缠斗,不留任何空隙,令他长剑无法出手,只得一味以气劲化解赵怀安的招式,虽说仍然游刃有余,却知道这样打法让赵怀安大占了便宜,再过百招,自己气劲不足,无法阻住他去路,就会被他逃之夭夭。虽是如此,雨化田的脸上却是露出赞许笑意,他许久未曾遇到过能与自己一战的对手,更没有一人能接他百招,因此竟是故意与赵怀安继续缠斗,而不叫早已埋伏在殿外的弓箭手速速动手,将其一举解决。
赵通早早就蛰伏在天量寿殿对面的屋檐之上,居高临下瞄准了赵怀安的身影。他在西厂之中是最擅骑射之人,以往这般偷袭任务都是由他担任,他也从未失手过。这一次,他也早早锁定赵怀安的身形跃动,看出他的腾挪路数,数次瞄准,好几次大好机会,可以将这逆贼一击毙命,却因为督主迟迟未下令放箭而错失良机。赵通年少,立功心切,只是督主积威之下,他不敢擅自行动,只是暗地里咬紧了嘴唇,连连跺脚。
就在这时,只见赵怀安身形扭转,手中长剑刺出,身子却是向后退去,双足在一尊佛像背后奋力一蹬,借着那佛像轰然倒向雨化田之势,向外斜斜飞出。雨化田见那佛像高大沉重,携带风声向自己倒来,也不敢以气劲硬接,不得不向后跃起连退数步,随着佛像坠地发出震天巨响,两人同时自大殿左右破窗格而出。
被佛像坠地而带起的烟尘弥漫,一片灰色混沌之中,赵通竭力睁大双眼,重新锁定瞄准了自己的目标,他耳边只听得一人疾声喝道“放箭!”手中本能一松,那箭离弦而去,直奔滚滚烟尘之中那道黑色身影。与此同时,只听空中箭雨声响,正是埋伏在地面上的弓箭手也在那一声令下纷纷拉开了弓。
混乱之中,只听雨化田的声音道:“诸人守住自己本位,莫让赵怀安趁乱逃脱。”他的声音沉静有力,虽然不大却极具穿透力,在场侍卫一时失措的,也纷纷镇定下来,重新归位,可就是这么短短一瞬,赵怀安已不见身影。
赵通自屋檐上一跃而下,只见天量寿殿前的青花砖地上已是一片狼藉,满地箭簇,有数枝是被剑锋所削断。赵通在地上一眼就看到了他自己射出的那枝箭,因他的箭翎是黑色翎毛,与众不同,因此格外好认。他捡起那支箭,见箭簇和箭身都浸透了血,箭柄是被人拔出后折断的,便知自己这一箭非但射中了,而且将赵怀安伤得极深。
赵通是少年心性,自以为立了大功,脸上便已忍不住露出喜色,见雨化田走到他面前,便双手捧上那支沾了血的箭,道:“督主请看。”
谁知雨化田竟抬手就是一掌,打得赵通不知所措,只听雨化田的嗓子却是放得极柔,一手握住赵通衣襟,将他拉近自己,贴着他的脸问道:“刚才是谁准你放箭来着,嗯?”
赵通知道督主这般说话已是恼怒到了极点,他自从当上四档头之后一直顺风顺水,从未失手搞砸过事,一时之间,竟不知如何应答,只将那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眸直愣愣地把雨化田给看着,竟似快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出来了。
雨化田仍然是放柔了声音,道:“我这一场精心布局,好不容易将赵怀安引入套中,却因为你擅自行动,让这逆贼逃脱,这也就罢了,偏偏咱们西厂是拿东厂做幌子才引得赵怀安来,现在东厂的人就在龙王堂侯着,等看咱们的笑话,你倒说说,这下我该如何是好?”
赵通听督主话中的严厉语气,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害怕,他只记得混乱之中听到有人叫放箭,却根本没注意是否是督主本人的命令,箭早已离弦而去,令得埋伏在地面的弓箭手也在他的带领之下开始放箭,造成混乱,让赵怀安趁机逃脱。
显然,以雨化田耳目之聪,他虽在大殿另一侧,却也听到了那放箭二字,问道:“刚才是何人胆敢假冒我之命令,喊出放箭二字?”
众侍卫都垂手立着,谁也不敢多动一动,生怕把督主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,一时之间,偌大的院子里站满了人,却是鸦雀无声。
赵通心念一动,他想起那个声音是极其熟悉的,他一听之下,才会以为收到了督主的命令,不假思索地放箭。他偷偷地转头望向大档头马进良,对他悄悄地摇了摇手,示意他不要做声,自己绝不会把他给供出来。
却见马进良上前一步,跪下道:“不关赵通的事,是我喊他放箭,他才会放箭,引起混乱,让赵怀安给跑了,一切皆是属下之过,属下愿意领罪,但求督主不要为难赵通。”
雨化田盯着马进良的脸,只见那张被兽面覆盖了一半的那张脸上,那只素日里虽然狰狞却显得忠心耿耿的兽眼,如今竟拼命躲闪着他的目光。雨化田是何等玲珑心思之人,见大档头如此模样,心念转动之间,立刻想到他让赵通放箭的真正用意何在。他心中异常恼怒,却是面不改色,淡淡道:“进良,把你背后的剑拔出来给我瞧瞧。”
马进良道:“督主……”却是跪着不动。
雨化田冷哼一声,双手手指轻轻向上一弹,马进良只觉得背后一震,那双剑已被隔空气劲震得跳出剑鞘,雨化田接过在手,果然那右剑剑刃血迹犹新。
雨化田淡淡道:“西厂大档头真是好功夫,趁我与赵怀安缠斗之际,从背后偷袭得手,又下令放箭,让别人以为赵怀安是被箭所伤。我倒是要感谢你一番赤胆忠心,生怕别人看出我功夫不济,连一个逆贼都敌不过,竟要属下在背后施加偷袭,是也不是?”
马进良跪在地下,脖颈之中冷汗涟涟,却是不敢回答。他见赵怀安与督主在对决之中,虽知自己倘若出手,是对督主极大侮辱,但一想到赵怀安若被生擒与督主对质,免不了那晚之事就要被揭露,马进良便再也顾不上什么,眼见督主二人自殿内跃出,赵怀安背后微微露出空门,他一招偷袭得手,便立刻让赵通放箭,想趁乱之中置赵怀安于死地,没想到赵怀安虽然身中一剑一箭,却终究还是被他逃脱了。
赵通见马进良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地上,模样狼狈,不禁替他感到愤懑不平,忍不住出言道:“赵怀安乃是朝廷要抓的人,咱们西厂为朝廷出力抓一个逆贼,即使不择手段,那又如何?难道还要跟这等逆贼讲什么江湖道义,岂不可笑至极——”
赵通少年莽撞,为了维护马进良,一时口不择言,这番话以下犯上,已是无礼到了极点。因此他尚未说完,马进良已经怒吼道:“赵通你闭嘴,不得对督主无礼。”
赵通仍不服气,他虽在督主积威之下未免声音打颤,口中却仍是道:“进良哥没有做错,格杀逆贼原本就该不择手段,督主为此事降罪于进良哥,未免令我等做属下的心寒!”
雨化田未曾想到赵通竟敢如此顶撞自己,他因喜爱这少年身上锐气,因此对他破格提拔,希望他能在西厂发挥才干,不拘于出身门第,却没想到将他养成了自以为是的性格,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冲撞自己,只见附近站着几个东厂头目,已在低声交头接耳,个个面露微笑,似是在看西厂好戏。饶是雨化田涵养极好,却也气得指尖发冷,他将双手负在背后,脸上仍是淡淡的,柔声向马进良道:“进良,莫非你也是与赵通一个想法,觉得我是错责了你?”
马进良道:“督主,我……”他心想说自己并非为了争功而偷袭赵怀安,但又怕再追问下去暴露了心底秘密,紧张之下,竟是一时张口结舌。他心知督主器重自己,除了自己忠心耿耿之外,更因他素日里那身为武者的自尊傲气:普天之下他只对督主一人屈膝,其他任何高手,他都敢堂堂正正与对方交手,从来不为争胜而不择手段,至于趁二人对决之中从背后偷袭这等事,绝对是他平日不齿之事。这东西两厂许多侍卫原本也是江湖出身,却一旦踏入官场就忘了道义二字,为求功名而不择手段之事屡见不鲜,像马进良这般保有一身铮铮武骨之人极为少见,因此雨化田才格外器重于他,甚至刻意不令他在官场多走动,令他免过那些卑躬屈膝之事,而如今却……
雨化田突然一阵心痛,低声道:“进良,你让我失望了。”